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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三月在香港中文大学举办展览之后,黄永玉先生回到北京。
我走进万荷堂。先生正在画一张丈二匹《香港夜景》,他告诉我这张画想了好几年,现在刚着手,画完成还需好几天。
看他画画,间或和他闲聊,就艺术上一些头号题请教先生。先生说:
我不是学画画的读书人,无谱,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多读书,把勤快养成习惯,勤快地思想一些东西,细心储存起来。充满感情,对待人、对待生活。
画家象足球运动员,平时是练球;大作品像比赛进球,一生希望多进几个球。
有人说,最怕“认真”二字,我就不怕认真。
万荷堂内贴了先生自撰自书很多对联(亦挂了请别人书写刻木贴金的),很有特色。如:
斟酒迎月上;
泡茶等花开。
文章蛇手们;
图画鬼排场。
窗映板桥竹;
门开塞上花。
先生说他受过的是旧式教育,六七岁就训练吟诗作对,平生喜欢对联,做了很多,随做随丢,没整理过。见我喜欢,就记忆顺手写几副在我笔记上:
新红弄青瓦;
翠藻横酒船。
且从廊庙听矣欠乃;
莫教臧否误清言。
好茶翻无语;
不酒幸有朋。
几年前先生回湘西,有联语:“一篙下洞庭”求对,诸老同学苦思一年,无称意者,最后自对之:
五 留宿墨;
一篙下洞庭。
先生湘西老屋与孔庙为邻、意大利别墅则与达芬奇故居对峙,某日先生有兴,撰联曰:
幼不成书隔壁仲尼鬼打鼓;
老难好画对门芬奇树摇头。
湘西五屯山有天门洞,壁立通透,先生游而有联:
屈骚澧水;
羿射天门。
记得以前北京寓所客厅先生书昔人一联:
俗子推不去;
可人费招呼。
香港居处谭延门一联:
喜无多屋宇;
别有小江潭。
明眼人论曰:先生借他人好酒。唱自家胸怀。
当询及先生诗词时,先生信口诵其十三岁所作曲子:“洞庭春早,堤上青青草。帆弦轻扣别情,暖波摇泪。遮莫是,千百句离骚将魂勾了。且把这长亭折下的柳枝儿抛。恁它个愁心绪惶惶不入调。甚搅恼。帆顶上翩翩四五只鱼鸥鸟,管它的灯火岳阳楼。谁耐得黄鹤楼上黄鹤飞去了。明朝又是襄阳道,何处香来,远岸边,有几丛水仙袅袅。”数十年前少作,一口气诵出。戏问:“俗话不是说,早出日头晤成天?”先生笑而不答。
万荷堂作客三天,使我更明白“术非儒不精”,使我更明白一个现代大儒所幅射的文化能量。
在餐桌上与先生凑有对联,为殿:
涂鸦一得阁;
混饭万荷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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