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南海之滨一个繁华的小城。
我曾经在小城断断续续住过一段时间。小城的标志性景观是城中心如擎天巨笔般的文光古塔和东山风景区的“曲水流觞”。但我常去的所在不是上述的名胜古迹,而是城东四季如春的一片菜园。
时序是初秋。清晨,我信步走过东山公园,经过第一中学的大门口,折向南,沿着绿荫大道再行数百步,眼前蓦地一亮,一片空旷的绿野悠然扑入眼帘。毫无半点秋意的各色绿树自不必说了,最让人赏心悦目的是品种繁多的瓜豆菜蔬。高楼林立的城脚下居然有如此鲜活宜人、绿意盎然的田园风光,简直是世外桃源。
可以看出来,这儿原先是一大片农田,后来,随着城区的渐渐扩大,农田便在不断缩小。现在,农田的四周几乎已被高楼大厦团团围住了,只在个别地方露出几个豁口。绿色的链条就从豁口懒洋洋向外面的世界流淌。周围的楼房时时刻刻虎视眈眈地盯着农田,似乎随时都会把绿色的菜地鲸吞无遗,但暂时的相安无事,让人顿生一种置身温馨家园的感觉。
此刻,朝阳刚刚造访菜园,田里已有不慌不忙干活的男男女女。他(她)们可能是农民,也可能是市民,或者说,过去是农民,现在是市民。往昔,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世代躬耕的菜农。虽然时代不同了,小城日新月异,许多人早就远离土地另操新业,但还是有个别人舍不得故园,依然与瓜菜为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这片田地最惹人注目的是坚立在田头的许多石柱或木桩。细看之下,有石柱或木桩之处便有水井,井水清可照人。石柱或木桩耸立于井边,顶端穿了孔,安了一根横梁。这是打水的支架。再装上摇臂和吊桶,就能既快又省力地打水。用这种农具汲水,我们叫“拍吊窝”。
久违了,“拍吊窝”!从前在粤东地区的广汕公路两侧,随处都可见到这种古老的汲水工具。曾有人戏说,如果有敌机飞临上空,一旦发现这种东西,会以为是什么新型武器,一定会吓得屁滚尿流的。
随着生产技术的发展,“拍吊窝”这种古老的汲水方式愈来愈少见,在许多地方几近绝迹了。没想到在这城边我又见到它。不远处,一个汉子正在打水,只见长长的摇臂一升一降,绑在摇臂尾端的石头起起落落。他俯仰自如,从从容容打水、提水和倒水。专门用来灌园的水桶叫“渲桶”,灌满了,便挑起来,走进菜园去浇菜。
看菜农用“渲桶”浇菜简直是一种享受。“渲桶”,也是有着悠远历史的农具。它像水壶一样有一个出水的长嘴(一般用竹筒做成)。浇灌蔬菜时,干活的人肩挑“渲桶”,起初两只桶儿悬挂着,水面持平如镜,水不溢不漏;待走到垅沟间,两手便抓起桶梁,使水桶稍稍倾斜,水便从长嘴喷洒出来。水花悠悠的,飘飘的,不伤菜苗,不损泥层。远远看去,洒水人不像在劳作,倒像两手牵着两条素绢在戏玩。当浇园的菜农款款穿行于菜园时,这城脚边便多了一道别具风味的风景。
菜园里有瓜棚,有豆架,有绿油油的“春菜”和油菜,还有长在水田里的西洋菜。一个个爬满青藤、开着繁星般黄花的小木屋,散落在田边地头。那些小木屋大概是看园人歇脚和存放农具的所在。一位老人在棚屋前一边整理着犁具,一边抽着烟。棚屋旁是一块刚刚犁过的地。干完活的黄牛在田边的草地上悠闲地躺着。老人和牛都显出怡然自得的样子。也许活儿不多,草料又足,黄牛很壮健,毛色油亮。忽然间,一条狗撒着欢从老人身边奔向大路。大路上正走来一个肩着锄头,提着饭盒的中年妇女……
眼前的田园风光真令人陶醉。
这是一幅淳朴优美的田园风情画。这幅画因为铺展在城脚边更使人感到亲切。
你看,一边是喧哗的城市,一边是静寂的田园。两者靠得这么近,又令人觉得相距那么远。高耸的楼宇俯瞰着低矮的瓜棚豆架,清清的井水倒映着日月星辰也折射着霓虹灯绚丽的光彩,黄牛哞哞的叫声和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流行音乐……现代与传统,文明与落后,流行与古典,在这里形成鲜明的反差,既相映成趣,又碰撞对峙。一方面,钢筋水泥的庞然大物向着良田步步进逼,纷至沓来的垃圾像飞蝗一样吞噬着懦弱的绿色;另一方面,萝卜青菜照样长,豆花瓜花照样开,就连田园周边的牵牛花,也不屈不挠地滋生繁衍着,一朵朵蓝里透红的花儿,就像一个个小喇叭示威般直指楼群与蓝天。
但愿小城边这片绿地长久保留着。